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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綜合研究
    由善而美:中國美學意識的萌芽 ——漢字“美”的字源學考察
    發表時間:2022-11-01 16:19:30    作者:黃玉順    來源:《江海學刊》2022年第5期,第14?21頁
    由善而美:中國美學意識的萌芽
    ——漢字“美”的字源學考察

    黃玉順
     
       【編者按】本文為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“中國經典詮釋學基本文獻整理與基本問題研究”(21&ZD054),原載《江海學刊》2022年第5期,第14?21頁。
     
       【提要】美學意識并不是審美意識,而是對審美的反思。因此,中國美學意識的誕生的標志是“美”這個詞語的出現。漢字“美”的本義是“羊大為美”,意味著中國美學意識最初是對食物的一種價值評判。而“美與善同意”則揭示了中國美學意識與中國倫理學意識的同源,因為“善”的本義是“膳”,意味著中國倫理學意識最初也是對食物的一種評價評判。這就鑄定了“由善而美”的中國美學傳統。這種價值意識的進一步發展,便是“善美皆好”的價值論。這種“由善而美”的傳統,一方面乃是“美不離善”;但另一方面并非“以善為美”,而只是說“善”盡管是“美”的必要條件,但并非充分條件。至于“美”究竟何以超越“善”,這有待于中國美學意識的更進一步展開。
     
       我們這里要討論的不是“審美意識”(appreciative consciousness),而是“美學意識”(aesthetical consciousness)。美學并不是審美本身,而是對審美的反思。審美與美學的關系是:“前者乃是一種意向性(情感性、意志性)的東西,如文學、藝術、宗教、道德、法律等;而后者則是對前者進行認識的一種認知性(知識性、科學性)的東西,如文學理論、美學、宗教學、倫理學、法學等”;“藝術作為一種意向性的意識形式,本身不是科學;但美學作為一種認知性的意識形式,那就是或應該是科學”;總之,“認知形式可以對意向形式加以把握。例如,可以對倫理道德、法律、政治、文學藝術進行科學的研究,結果就是倫理學、法學、政治學、美學、文藝學等等”。[1] 舉例來說,當原始人將一串漂亮的貝殼戴在脖子上的時候,他們就有了審美意識——美感(a sense of beauty);而唯有當他們明確地用“美”這個詞語來判斷這串貝殼的時候,他們才有了美學意識。這種原初的“美學意識”進而發展為一些較豐富而穩定的“美學觀念”,再發展為具有一定系統性的“美學思想”,最終發展為體系化的“美學理論”。所以,美學意識的誕生的標志是“美”這個詞語的出現。因此,要探尋中國美學意識的萌芽,必須追溯到表現為漢字的“美”這個詞語的產生。
     
    一、漢字“美”的本義:羊大為美
     
       漢字“美”在甲骨文中已經出現。但是,目前所發現的甲骨文“美”字,皆用于人名和地名,因此,我們無法通過“美”字的具體用法來考察它的本義,而只能依賴于對字形的分析。
    徐中舒主編的《甲骨文字典》解釋甲骨文的“美”字:
       象人首上加羽毛或羊首等飾物之形,古人以此為美。所從之為羊頭,為羽毛,《說文》皆從羊,不復區別?!墩f文》:“美,甘也。從羊、從大。羊在六畜,主給膳也,美與善同意。”《說文》以味甘為美,當是后起之引申義。[2]
       這是對許慎《說文解字》的傳統說法提出異議,而認為“美”字的字形乃是:下面的“大”是人形;上面是羽毛或羊頭形的首飾。但這種解釋并沒有獲得甲骨學界的普遍認同。劉興隆的《新編甲骨文字典》則采取兩可的說法:“象人有頭飾,示美好之義?;蜥屪鲝难驈拇?,示美善之義。”[3] 那么,甲骨文“美”到底是怎樣的字形和字義?
       (一)“美”字上部“”的含義:牛羊之羊
       首先,“為羊頭,為羽毛”或“象人有頭飾,示美好之義”的說法,并不可靠。事實上,甲骨文“美”作“”或“”,確實正如《說文解字》所說“從羊、從大”,即:上面部分并非所謂“頭飾”——“羊頭”或“羽毛”,而實實在在地就是一個完整的“羊”字。
       在甲骨文中,“羊”即作“”或“”等,這正是“美”字的上面部分。其實《甲骨文字典》自己也說:甲骨文“羊”字“象正面羊頭及兩角兩耳之形”(即“”的上面部分);“按甲骨文實以羊頭代表羊”。[4] 這就是說,“”或“”所代表的是一只整全的羊,而不只是“羊頭”,當然更不是“羽毛”?!缎戮幖坠俏淖值洹芬舱f:甲骨文“羊”字“象羊頭之正面形,以頭代羊”[5]?!墩f文解字》甚至認為,“羊”字并非“以羊頭代表羊”,而是“象頭角足尾之形”[6],即不只是羊頭,而是整個的一只羊的形象。
       總之,“美”字的上面部分就是一個“羊”字。
       (二)“美”字下部“大”的含義:大小之大
       漢字“大”的本義是人形,沒有異議。但是,具體到“美”字下面部分的這個“大”,則未必是指的人形。傳統的說法,如《說文解字》說:“大象人形。”[7] 但實際上甲骨文中卻找不到這種含義的用例。
       按《甲骨文字典》的解釋,誠然,“大”字“象人正立之形”;但其所舉的實際用例,卻沒有這種用法。“大”在甲骨文中的實際用例,除用作地名、方國名(“大方”)以外,已經“引申之為凡大之稱,而與小相對”, 即“不小也”,亦即大小之大,諸如“大邑”、“大雨”、“大風”、“大星”、“大水”、“大熯”、“大晵”等;其它諸如“大示”、“大宗”、“大室”、“大戊”、“大庚”、“大邑商”、“大采”、“大食”等,其所謂“大”顯然也是從大小之大的含義引申而來的。[8]
       按《新編甲骨文字典》的解釋,“大”字“象人之正面,四肢分開以示大義”,但其所舉的實際用例中也沒有這種用法。“大”在甲骨文中的實際用例,除用作人名、地名、方國名(“大方”)以外,也已經是“大小之大”,例如“大牛骨”、“擒大狐”、“大雨”、“大宗”、“大室”、“大示”、“大邑商”、“大食”、“大采”等。[9]
       總之,“美”字下面部分的“大”并不指人形,而是大小之大。
       (三)“美”字的本義:羊大為美
       綜合以上考察,顯而易見,“美”字的本義就是其字形的會意:羊大??磥磉€是《說文解字》的傳統解釋才是正確的:
       美:甘也。從羊,從大。羊在六畜,主給膳也,美與善同意?!残煦C注:羊大則美,故從大?!?a href="#_ftn10" name="_ftnref10" title="">[10]
       徐鉉的解釋非常準確:“羊大則美。”這就是中國人最初的美學意識。
       這其實是一個古老傳統:“以大為美”。這里僅以《詩經》為例,諸如“四牡修廣,其大有颙,薄伐獫狁,以奏膚公”[11](朱熹解釋為“廣,大也;颙,大貌……膚,大……言將帥皆嚴敬,以共武事也”[12]);“大田多稼……既庭且碩”[13](朱熹解釋為“碩,大……此詩為農夫之詞,以頌美其上”[14]);“戎雖小子,而式弘大”[15];“俾爾昌而大,俾爾耆而艾,萬有千歲”[16](朱熹解釋為“以此美之,而祝其昌大壽考也”[17])。
       “大”又稱“碩”,故有“碩大”一詞,也是贊美之詞。如《詩經》稱:“彼其之子,碩大無朋”、“彼其之子,碩大且篤”[18];“有美一人,碩大且卷”、“有美一人,碩大且儼”[19](朱熹解釋為“卷,鬢發之美也”[20])?!对娊洝贩Q美人為“碩人”,例如《碩人》一詩,形容美女莊姜:“碩人其頎,衣錦褧衣……手如柔荑,膚如凝脂;領如蝤蠐,齒如瓠犀;螓首蛾眉,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”[21] 朱熹注:“《春秋傳》曰‘莊姜美而無子,衛人為之賦《碩人》’,即謂此詩”;“此章言其容貌之美。”[22] 此外還有“碩人俁俁,公庭萬舞”[23];“考槃在澗,碩人之寬”、“考槃在阿,碩人之薖”、“考槃在陸,碩人之軸”[24](朱熹解釋為“詩人美賢者隱處澗谷之間,而碩大寬廣無戚戚之意”[25]);“嘯歌傷懷,念彼碩人”、“維彼碩人,實勞我心”[26]。女性“碩人”又稱“碩女”,例如“辰彼碩女,令德來教”[27]。其他以“碩”為美的例子,諸如“奉時辰牡,辰牡孔碩”[28];“公孫碩膚,赤舄幾幾”、“公孫碩膚,德音不瑕”[29](朱熹解釋為“碩,大;膚,美也”[30]);“執爨踖踖,為俎孔碩”[31];“播厥百谷,既庭且碩,曾孫是若”[32](朱熹解釋為“此詩為農夫之詞,以頌美其上”[33]);“吉甫作誦,其詩孔碩;其風肆好”[34];“路寢孔碩”、“孔曼且碩”[35]。這種“陽剛之美”,與后世以道家美學為主的“陰柔之美”是不同的。
       關于“美”字,段玉裁的《說文解字注》有更詳盡的解釋:
       美:甘也?!哺什吭唬?ldquo;美也。”甘者,五味之一。而五味之美皆曰甘。引伸之,凡好皆謂之美?!硰难虼??!惭虼髣t肥美?!逞蛟诹?,主給膳也?!病吨芏Y》:膳用六牲。始養之曰六畜,將用之曰六牲,馬牛羊豕犬雞也。膳之言,善也。羊者,祥也。故美從羊。此說從羊之意?!趁琅c善同意?!裁?、譱(善)、義、羑皆同意?!?a href="#_ftn36" name="_ftnref36" title="">[36]
       徐鉉說“羊大則美”,段玉裁說“羊大則肥美”,都是講“美”字的本義。這就是說,中國人最初的美學意識,是對羊肉之味美的評價。
       這就是說,“美”字的字形確實是上“羊”下“大”,意謂“羊大”,作為一個會意字,本義為“甘”,乃指味道甘美。所以,《說文解字》以“甘”與“美”互釋:
       甘:美也,從口含一。[37]
       關于“甘”字,《甲骨文字典》說:“從一在口中,象口中含物之形。”[38]《新編甲骨文字典》進一步指出,這是“指事字”[39]??磥磉€是《說文解字》的說法正確:“甘”即“美”,乃特指味覺之美。這就正如荀子所說:“人之情,口好味,而臭味莫美焉。”[40] 這就是說,“美”這個詞語最初用于對美味的評價,即“味道好”;換句話說,中國美學意識的萌生乃是與味覺聯系在一起的。
       這種用法,后世仍然保留下來。例如《孟子》中有:“五谷者,種之美者也”[41];“膾炙與羊棗孰美?”[42] 乃至現代漢語的“美食”、“美味”、“美酒”之類詞語,都是“美”字本義的遺存。俗話說“民以食為天”,我們似乎也可以說“民以食為美”。
       大致說來,“美”字的含義引申演變的軌跡如下:羊肉之美、肉食之美、食物之美……事物之美。
     
    二、“美”與“善”的關系:由善而美
     
       美與善的關系不僅是美學中的一個重大問題,而且是哲學上的一個重大問題,涉及美學與倫理學之間的分野與聯系。然而,常見的“真善美”的說法,是將“美”與“善”并列起來,兩者之間界限分明;“通常以為,審美是無功利的。這里理解的‘功利’只是一種狹隘的理解。其實,只要有所‘求’,也就有所‘利’,求美亦然”[43]。在這個問題上,“善”與“美”的字源學考察將會告訴我們:中國美學觀念與中國倫理學觀念之間從一開始就密切相關。
       (一)“善”字的本義:以膳為善
       殷周時代的甲骨文里,沒有發現“善”字;學界通常認為,最早的“善”字見于金文。許慎說“美與善同意”,段玉裁說“美、善、義(義)、羑皆同意”,這就突破了美學與倫理學之間的藩籬,對于我們理解中國美學意識具有極為重大的意義。
       關于“善”字的本義,《說文解字》認為:
       譱(善):吉也。從誩,從羊。此與義、美同意。??,篆文從言。[44]
       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進而解釋:
       譱:吉也?!部诓吭唬?ldquo;吉,譱也。”〕從誩、?。此與義、美同意?!参也吭唬?ldquo;義與善同意。”羊部曰:“美與善同意。”按:羊,祥也。故此三字從羊?!??,篆文從言?!?hellip;…譱字今惟見于《周禮》,他皆作善?!?a href="#_ftn45" name="_ftnref45" title="">[45]
       按許慎和段玉裁的解釋,“善”字上面是“羊”(“故此三字從羊”),下面是“誩”(譱)或“言”(??)。然而,這樣的構造,實在無法從字形上看出“善”字的倫理學意義,尤其是“羊”顯得很奇怪:善與羊有什么關系?為此,段玉裁特意指明“羊,祥也”,意謂從“羊”并非取其味美之意,而是取其吉祥之意;言下之意,“善”的本義是“吉言”、“善言”。但是,這與他對“美”字里的“羊”的解釋相沖突,他在那里說“羊大則肥美”。這就使“此與義、美同意”、“美與善同意”無法落實。
       倒是段玉裁所提供的這樣一條信息值得留意:“譱字今惟見于《周禮》,他皆作善。”這就是說,此字通常不作“譱”,而作“善”,從“羊”、從“口”。當然,我們知道,從“口”的“善”字出現很晚,學者認為最初出現于漢隸中。不過,按理,從字形上來講,“美與善同意”的意思既然是“羊大則美”,則“善”字的意思也應當與此相關,才能說“善與美同意”,即從“羊大則美”可以推知“羊口則善”,顯然是說“羊入于口則善”,此“羊”即指食物,此“善”即“膳”的意思,所以許慎才會說“羊在六畜,主給膳也,美與善同意”。許慎的意思顯然是說:“善”從“羊”,關乎“膳”;“美”亦從“羊”,亦關乎“膳”。
       這就導出一個問題:人們認為,“善”字的形體或從“誩”,或從“言”,總之與“言”有關;然而我們在經典文本中看到的“善”字,既不從“誩”,也不從“言”,而是從“口”。于是,我們要提出的問題是:“譱”與“善”,究竟是一個字,還是兩個不同的字?如果從“言”,那就無法與“膳”聯系起來,許慎“羊在六畜,主給膳也,美與善同意”那句話就顯得莫名其妙;而如果從“口”,就順理成章、很好理解了。“口”既可以言說,亦可以進食;“善”字從“羊”、從“口”,其“口”即進食之意。
       由此看來,“善”與“膳”乃是同源字,或者說是古今字:最初即作“善”,后來才增“肉”而作“膳”。那么,何謂“膳”?《說文解字》解釋道:
       膳:具食也。從肉,善聲。[46]
       如果“善”與“膳”確實是古今字,那么,說“善聲”就錯了。不過,“膳”字的本義是“具食”,這是正確的解釋。不僅如此,“膳”字從“肉”,乃指肉食,而“善”從“羊”,即羊肉,正與“美”字相同。這就正如《周禮》所說“膳夫掌王之食飲膳羞”,鄭玄注:“膳,牲肉也。”[47] 這才可以說“善與美同意”或“美與善同意”。
       所謂“具食”,此“具”意為“具備”,不僅是準備的意思,而且是準備停當、亦即完備的意思,所以“善”字才能夠引申出“完善”之義,而最初即是指肉食的具備、完備、完善。這就是說,當時的“善”還不是倫理學意義的“goodness”(善行、美德),而是“perfection”(完善、完美)。例如《老子》所說的“善行無轍跡,善言無瑕謫,善數不用籌策,善閉無關楗而不可開,善結無繩約而不可解”[48],這些“善”都是完備、完善、完美的意思。
       總之,“善”字的本義即“膳”,乃指食物的具備、完備、完善、完美。
       (二)“善”與“美”的關系:由善而美
       上文對“善”字的解釋,已經觸及“善”與“美”的關系問題。在這個問題上,許慎這句話是十分重要的,絕不可輕輕放過:
       羊在六畜,主給膳也,美與善同意。
       這顯然是用“膳”來解釋“美”與“善”,即認為兩者之所以“同意”,就在于它們都從“羊”而為“膳”。就此而論,許慎所謂“美與善同意”,猶言“美與膳同意”。否則,許慎這句話就會令人感到莫名其妙:由“美”字“從羊”、“羊在六畜,主給膳也”,怎么能直接得出“美與善同意”的結論?其實,所謂“同意”是說:“善”乃是作為食物的羊之善(完善);“美”亦是作為食物的羊之美(味美)。
       大致來說,“善”字含義的演變軌跡乃是:羊肉之善、肉食之善、食物之善……事物之善。這就是說,“善”字較早的含義,應是食物之善、食物之美。例如《左傳》“大子奉冢祀、社稷之粢盛,以朝夕視君膳者也”,孔穎達疏:“鄭玄《膳夫》注云:‘膳之言善也,今時美物曰珍膳。’是膳者,美食之名。”[49]
       顯然,最初的“善”還沒有成為倫理學概念,因而“善”與“美”也沒有分化為倫理學概念和美學概念。唯其如此,“美善”可以連言,例如《墨子》說:“若有美善,則歸之上,是以美善在上,而所怨謗在下”[50];“美善在上,而怨讎在下”[51];《荀子》說:“樂行而志清,禮脩而行成……移風易俗,天下皆寧,美善相樂”[52];“孔子對曰:‘所謂士者……雖不能遍美善,必有處也’”[53]。俗話說“民以食為天”,我們也可以說“民以食為善”、“民以食為美”。這就是說,不僅中國美學意識,而且中國倫理學意識,在其萌芽時期,都與羊肉之善、羊肉之美有關。
       這樣的“美善”連言,也就是“美與善同意”,意味著美學觀念尚未從倫理學觀念中獨立出來。蒙培元先生曾談到:“儒家卻沒有形成獨立的美學思想,只能說是一種美學式的哲學。它把美學與倫理學合而為一,從道德情感中體驗美的境界”,“美的形式必須與善的內容相結合”。[54] 這種“美學與倫理學合而為一”的儒學傳統,可以追溯到漢字的字源上。
       盡管如此,事實上“美”與“善”畢竟還是不同層次的意識和評價。從邏輯的表達看,兩者之間應是這樣一種蘊含關系:“某事物是美的”蘊含著“某事物是善的”;由此可以推出“某事物是不善的”蘊含著“某事物是不美的”。符號邏輯的表達就是:(p→q)→(¬q→¬p)。這就是說,善是美的必要條件,但并非充分條件。此即“由善而美”。這種“由善而美”的傳統,一方面乃是“美不離善”;但另一方面并非“以善為美”,即“美”與“善”并不等同。
       例如毛亨《詩經·甘棠·序》“《甘棠》美召伯也”孔穎達疏:“善者言‘美’,惡者言‘刺’”。[55]“美刺”是后世儒家對《詩》的一種詮釋,即“在解說中對《詩》作出一種‘無邪’的解釋,這種解釋通常采取的方式,就是賦予詩篇一種隱喻的寓意,這種寓意通常都是倫理政治性質的,后世詩學家稱之為‘美刺’”[56]。這里的“善者言‘美’”標明了兩者之間的次序,即不能說“美者言‘善’”。同時,我們也不能說這是“以善為美”,即不能認為善就是美;而只能說“由善而美”,即美源于善且基于善。例如孔子的弟子有子說“先王之道斯為美”,“有子特別點出了一個‘美’字。正當、適宜的制度規范,那只是‘善’;這種制度規范能夠在和樂中實行,這才是‘美’”[57]。此即所謂“由善而美”。
       當然,在中國美學意識產生之初,這種“由善而美”還只是“由膳而美”。
     
    三、“善”“美”與“好”的關系:善美皆好
     
       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在解釋“美”字的時候指出:“引伸之,凡好皆謂之美。”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論斷,但表達上存在問題。其實,應當反過來說:凡美皆謂之好。這是因為:倫理學意義的“善”與美學意義的“美”,都是價值詞;它們同屬于一個更高的價值詞,即“好”:善是好的,美也是好的。凡善皆謂之“好”,凡美皆謂之“好”;凡善與美皆謂之“好”。這不同于西方的觀念,因為西語中的“善”與“好”是同一個詞,即“good”(有時也用“goodness”來表示“善”);而且,它僅僅被視為一個倫理學范疇,而不是涵蓋了倫理學意義和美學意義的最高價值范疇。
       (一)“好”字的本義
       關于“好”字的本義,《甲骨文字典》認為:“從女、從子,與《說文》好字篆文形同”;但是,“訓美乃后起義”;其本義,“甲骨文好為女姓,即商人子姓之本字”;例如“婦好,人名,武丁諸婦之一”。[58]《新編甲骨文字典》卻認為:“象母抱子形,示母子關系之好”;但舉例亦是人名“婦好”。[59] 鑒于甲骨文“好”字的實例只有人名“婦好”,這實在不足以揭明“好”字的本義。
       關于“好”字的本義,《說文解字》解釋:
       好:美也。從女子?!残煦C注:子者,男子之美偁?!?a href="#_ftn60" name="_ftnref60" title="">[60]
       徐鉉的注釋,以“子”為男子的美稱,其實也是后起義。漢字“子”的本義,“象幼兒之形”[61];或“象小兒側面”,或“象小兒正面”,“即子孫之子”[62]??傊?,“子”并非專指男孩子,而是包括了男孩子和女孩子。這就表明,“好”字的“從女子”是用“女”來限定“子”,即專指女孩子。由此可見,從字形上考察,“好”的本義應該是形容女性之美?!墩f文解字注》指出:“好本謂女子,引伸為凡美之偁。”[63]
       這一點可以從早期文獻中得到普遍的印證,諸如“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”[64];“語曰:好女之色,惡者之孽也”[65];“琴婦好”[66];“此夫身女好而頭馬首者與”[67];“夫盲者無以與乎眉目顏色之好”[68];“如好好色”[69];“因以文繡千匹,好女百人,遺義渠君”[70];如此等等。
       (二)“好”字的倫理學意義與美學意義
       從“好”本指女子之美來看,作為價值詞的“好”最初體現的就是一種美學意識,而不是倫理學意識。但它后來自然而然地發展出倫理學意涵來,這應該是由于上述“由善而美”觀念的必然邏輯:“美”是“好”,而“美”蘊含“善”,所以“善”亦是“好”。
       1.善之“好”。例如《詩經》“不如叔也,洵美且仁……不如叔也,洵美且好”[71],這里將“好”與“美”分開而并列,并與上節之“仁”對應,此“好”顯然指“善”;“田車既好”,孔穎達注“田獵之車既善好”[72],朱熹注“好,善也”[73],這里的“善”正是該字的早期含義,即完善;“好言自口,莠言自口”,毛亨釋為“善言從女口出,惡言亦從女口出,女口一耳,善也惡也同出其中,謂其可賤”[74];“作此好歌”,毛亨引鄭玄箋“好猶善也”[75],朱熹亦注為“好,善也”[76];“吉甫作誦,其詩孔碩,其風肆好”,毛亨釋為“言其詩之意甚美大,風切申伯,又使之長行善道”[77],以“美大”釋“碩”,以“善道”釋“好”,兩者分別開來;“翩彼飛鸮……懷我好音”,毛亨釋為“鸮,惡聲之鳥也”,“言鸮恒惡鳴……故改其鳴,歸就我以善音”[78]。
       2.美之“好”。例如《周易·遯卦》“好遯”、“嘉遯”、“肥遯”,孔穎達解釋“嘉,美也”;“為遯之美,故曰‘嘉遯貞吉’也”[79],其實不僅“嘉遯”,而且“好遯”、“肥遯”也都是“美遯”的意思。又如《詩經》“無我丑兮,不寁好也”,毛亨引鄭玄箋“魗(丑)亦惡也,好猶善也”[80],其實,與“丑”相對的不應該是“善”,而應該是“美”,這首詩是一個女子的口吻,這里的“丑”與“好”是說的“丑”與“美”;“子之茂兮,遭我乎峱之道兮;并驅從兩牡兮,揖我謂我好兮”,毛亨釋為“茂,美也”;“言‘好’者,以報前言‘茂’也”[81]。
       中國早期價值意識的“美”謂之“好”,最顯著的一個例證,就是很早就出現的“美好”連言,例如“古之圣王之治天下也,其所富,其所貴,未必王公大人骨肉之親、無故富貴、面目美好者也”[82];“凡天下有三德:生而長大,美好無雙,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,此上德也”;“今長大美好,人見而悅之者,此吾父母之遺德也”[83];“三官生虱六,曰歲,曰食,曰美,曰好,曰志,曰行。……商有淫利,有美好傷器”[84];等等。
       3.“好”之為善且美。例如最古老的傳世文獻《周易·中孚卦》“鳴鶴在陰,其子和之;我有好爵,吾與爾靡之”,此“好”指美,“‘好爵’:好酒,美酒”[85];而《易傳》則以“善”來解釋:“君子居其室,出其言善,則千里之外應之,況其邇者乎?居其室,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,況其邇者乎?”[86] 又如《詩經》“思孌季女逝兮……雖無好友,式燕且喜”,此“好”亦兼指善與美:毛亨釋為“大夫嫉褒姒之為惡,故嚴車設其舝,思得孌然美好之少女、有齊莊之德者”[87],既言“美好”(美),又言“有德”(善)。
       當然,必須明確:“好”的這種兼具倫理學意識與美學意識的含義,并非甲骨文就具有的,而是后來才發展出來的。這種“善美皆好”的觀念,給我們一個很重要的啟示:中西都講“真善美”,將三者平列起來,這其實是不妥的;實際上,認識論(epistemology)的“真”并不與“善”和“美”平列,而是與價值論(axiology)的“好”平列;而“好”下面涵蓋了“善”與“美”。“善”(perfection、goodness)是倫理學范疇,“美”(beauty)是美學范疇;而“好”(good)則是最高的價值論范疇。
       總之,中國美學意識在萌芽時期即形成了“由善而美”的傳統:一方面是“美不離善”;另一方面并非“以善為美”,而只是說“善”盡管是“美”的必要條件,但并非充分條件。當然,“善”與“美”之間的這種奠基關系,當時還沒有明確地顯示出來。至于“美”究竟何以超越“善”而獨立為美學范疇,則有待于中國美學意識的更進一步展開。
     


    注釋:

    [1] 黃玉順:《超越知識與價值的緊張——“科學與玄學論戰”的哲學問題》,四川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,第14頁、第304頁、第35頁。
    [2] 徐中舒主編:《甲骨文字典》,四川辭書出版社1989年版,第416頁。
    [3] 劉興?。骸缎戮幖坠俏淖值洹?,國際文化出版社1993年版,第230頁。
    [4] 徐中舒主編:《甲骨文字典》,第413頁。
    [5] 劉興?。骸缎戮幖坠俏淖值洹?,第228頁。
    [6] 許慎:《說文解字·羊部》,中華書局1963年影印本,第78頁。
    [7] 許慎:《說文解字·大部》,第213頁。
    [8] 徐中舒主編:《甲骨文字典》,第1139?1142頁。
    [9] 劉興?。骸缎戮幖坠俏淖值洹?,第661?663頁。
    [10] 許慎:《說文解字·羊部》,第78頁。
    [11]《詩經·小雅·六月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24頁。
    [12] 朱熹:《詩集傳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,第115頁。
    [13]《詩經·小雅·大田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76頁。
    [14] 朱熹:《詩集傳》,第157頁。
    [15]《詩經·大雅·民勞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548頁。
    [16]《詩經·魯頌·閟宮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617頁。
    [17] 朱熹:《詩集傳》,第242頁。
    [18]《詩經·唐風·椒聊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362頁、第363頁。
    [19]《詩經·陳風·澤陂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380頁。
    [20] 朱熹:《詩集傳》,第84頁。
    [21]《詩經·衛風·碩人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322頁。
    [22]朱熹:《詩集傳》,第36頁。
    [23]《詩經·邶風·簡兮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308?309頁。
    [24]《詩經·衛風·考槃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321頁。
    [25] 朱熹:《詩集傳》,第35頁。
    [26]《詩經·小雅·白華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96頁。
    [27]《詩經·大雅·車舝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82頁。
    [28]《詩經·秦風·駟驖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369頁。
    [29]《詩經·豳風·狼跋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00頁。
    [30] 朱熹:《詩集傳》,第97頁。
    [31]《詩經·小雅·楚茨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68頁。
    [32]《詩經·小雅·大田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76頁。
    [33] 朱熹:《詩集傳》,第157頁。
    [34]《詩經·大雅·崧高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567頁。
    [35]《詩經·魯頌·閟宮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618頁。
    [36] 段玉裁:《說文解字注·羊部》,第146頁。
    [37] 許慎:《說文解字·甘部》,第100頁。
    [38] 徐中舒主編:《甲骨文字典》,第497頁。
    [39] 劉興?。骸缎戮幖坠俏淖值洹?,第271頁。
    [40]《荀子·王霸》,王先謙《荀子集解》,中華書局1988年版,第217頁。
    [41]《孟子·告子上》,《十三經注疏·孟子注疏》,第2753頁。
    [42]《孟子·盡心下》,《十三經注疏·孟子注疏》,第2779頁。
    [43] 黃玉順:《儒家文學史綱》,海天出版社2020年版,第382頁。
    [44] 許慎:《說文解字·誩部》,第58頁。
    [45] 段玉裁:《說文解字注·誩部》,第102頁。
    [46] 許慎:《說文解字·肉部》,第89頁。
    [47]《周禮·天官·膳夫》,《十三經注疏·周禮注疏》,第659頁。
    [48]《老子》二十七章,樓宇烈《王弼集校釋》,上冊,中華書局1980年版,第71頁。
    [49]《左傳·閔公二年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春秋左傳正義》,第1788頁。
    [50]《墨子·尚賢中》,孫詒讓《墨子間詁》,中華書局2001年版,第53頁。
    [51]《墨子·魯問》,孫詒讓《墨子間詁》,第471頁。
    [52]《荀子·樂論》,王先謙《荀子集解》,第382頁。
    [53]《荀子·哀公》,王先謙《荀子集解》,第539頁。
    [54] 蒙培元:《略談儒家關于“樂”的思想》,載《中國審美意識的探討》,寶文堂書店1989年版,第42?77頁。
    [55]《詩經·召南·甘棠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287頁。
    [56] 黃玉順:《孔子與〈詩〉》,見《獨立蒼茫自詠詩——黃玉順早期文存》,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,第265頁。
    [57] 黃玉順:《孔子的正義論》,《中國社科院研究生院學報》2010年第2期,第136–144頁。
    [58] 徐中舒:《甲骨文字典》,第1312?1313頁。
    [59] 劉興?。骸缎戮幖坠俏淖值洹?,第813?814頁。
    [60] 許慎:《說文解字·女部》,第261頁。
    [61] 徐中舒:《甲骨文字典》,第1571頁。
    [62] 劉興?。骸缎戮幖坠俏淖值洹?,第975頁。
    [63] 段玉裁:《說文解字注》,第618頁。
    [64]《詩經·周南·關雎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273頁。
    [65]《荀子·君道》,王先謙《荀子集解》,第240頁。
    [66]《荀子·樂論》,王先謙《荀子集解》,第383頁。
    [67]《荀子·賦篇》,王先謙《荀子集解》,第478頁。
    [68]《莊子·大宗師》,王先謙《莊子集解》第一冊,成都古籍書店1988年影印版,第44頁。
    [69]《禮記·大學》,《十三經注疏·禮記正義》第1673頁。
    [70]《戰國策·秦二·義渠君之魏》,何建章《戰國策注釋》,中華書局1990年版,第126頁。
    [71]《詩經·鄭風·叔于田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337頁。
    [72]《詩經·小雅·車攻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28頁。
    [73] 朱熹:《詩集傳》,第117頁。
    [74]《詩經·小雅·正月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42頁。
    [75]《詩經·小雅·何人斯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55頁。
    [76] 朱熹:《詩集傳》,第144頁。
    [77]《詩經·大雅·崧高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567頁。
    [78]《詩經·魯頌·泮水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612頁。
    [79]《周易·遯卦》,《十三經注疏·周易正義》,第48頁。
    [80]《詩經·鄭風·遵大路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340頁。
    [81]《詩經·齊風·還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349頁。
    [82]《墨子·尚賢下》,孫詒讓《墨子間詁》,第67?68頁。
    [83]《莊子·盜跖》,王先謙《莊子集解》第二冊,第78頁。
    [84]《商君書·弱民》,蔣禮鴻《商君書錐指》,中華書局1986年版,第124?125頁。
    [85] 黃玉順:《易經古歌考釋》(修訂本),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版,第330頁。
    [86]《周易·系辭上》,《十三經注疏·周易正義》,第79頁。
    [87]《詩經·小雅·車舝》,《十三經注疏·毛詩正義》,第482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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